開機!做什麼?

發黃的照片裡,媽媽的手臂和爸爸的『咘啊』藍白箱型車,拱著一張和我一模一
樣的笑臉,瞇瞇的眼因為笑也因為光線,要仔細看,其實他八個月大的身體裡,
有著好老好老的靈魂喔。

噓!這是我和他的秘密。

在我們背後有什麼呢?爸爸的『咘啊』藍白箱型車緩緩倒車,背後漸漸什麼都沒
有的展開,變成一片空白,去背的圖檔,透明色。我稍稍移近眉頭的間距,讓游
標指向我眼睛盯著的空無那裡。(左鍵,答答。)

陽光奢華的傾倒下來,飽滿的綠色操場,百年大樹繞行的框,在框裡有筆直的柏
油路,格好一排排高級軍官的宿舍,混著一股只屬於這裡的,草皮剛被削短的榨
汁味,不!這不是屬於這照片的那年代與地點!這是我高中時期的光線與氣味!
一身青春無敵的線條頂著超短髮,寬闊的額上亮亮的光,還沒有準備安全帽出現
在車廂,野人騎上白色的野馬,吼離西子灣,進攻到左營眷村,曬一整路大太陽,
一個人在草皮上吃半張眷村出品蔥油餅,必備厚厚方方的隨身聽,聽著軍區裡傳
來一二一二喊口號,偶而出現三三兩兩自修下課的左營高中女學生,只知道心裡
滴咕著,跟正值失怙的徬徨比起來,那位少年維特的煩惱又如何。

這裡是我心裡藏著的小世界,一個國外,旅遊聖地,忘路遠近的桃花源,從不吝
嗇給我一種安慰,平房整齊,街道乾淨,剃成平頭的矮樹當圍籬,到處都是青草
味,還有天空,佔去視線的一整面。我特愛那兩排高大的樹,在樹蔭搭成的隧道
下踏著柏油路,這裡有著藍藍的天空和綠綠的天頂。

就這樣放進照片也不錯。(左鍵,答答)

這裡有著藍藍的天空和綠綠的天頂。我特愛那兩排高大的樹,在樹蔭搭成的隧道
下踏著柏油路,柏油路開始像輸送帶般啟動了,他帶著我回南邊去 ,經過了剛
剛經過的左營市街,古城門,路上部署著回家路線的水藍上衣灰長褲的學弟和深
藍格裙的學妹,接著看到了水泥廠,停止開採的梯形山坡上,快動作撥放著它們
長出綠色植物,一會兒,在一會兒這塵埃飛揚的路段就會冒出一間間小小的住家
與店家,然後經過元亨寺下方,街道就會慢慢開始擠眉弄眼,然後我˙˙˙

我坐在國中教室裡。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所謂勞什子的什麼A段班青綠色課桌椅上,右手邊瀰漫
一群模糊的同班同學,休止的霧,沒有人在移動,只有我,往左手邊的窗戶望出
去我記得我可以看見對面棟的教室,二樓或三樓?我不記得了!我能只告訴你此
刻,那排教室下方是一大片雲海,有個窗口特別被標上書簽,當時代表不需要
翻頁,那時,窗口鑲著會讓我微笑的身影,偶而是烏黑細直的髮絲,偶而是低頭
的清秀,有時是笑臉被凹進深深的梨窩裡,或互相比出『二』的手勢,或是或是,
擠著那一票不同年紀的麻吉鬼臉。

記得樹蔭的溫度傾斜在我大腿上,記得當時的陽光、階梯,還有我那偶像一般的
運動會,以及,那一種最近的遙遠。1977那一年,妳快要來到世上,而我快滿
週歲。發燒的臉借了我身邊的涼風躺下,一躺就漫過第五個季節,跳過春夏秋冬
該有的筆劃,葉子有紅有綠,我像屈著果子身上的香,心底飽滿的果肉被雪藏,
那種歲月是張舊舊黃黃的明信片,背面記述著我們年少的對白,還有句點後面的
空白。

聽到蟬鳴了,接著聞到雨天的香水,還有陽光蒸騰著冒火的紅土操場,山上的下
午,第二節下課的鐘哇啦哇啦的˙˙˙

只是鈴聲被時間偷走了。

現在已經不是那一年,原來我已經擺渡到那麼遠那麼遠,這樣的蟬鳴,下雨天,
陽光蒸騰,紅的綠的藍的只剩縮成一小點。

那麼,由飄得那麼遠的這裡開始,想到那裡,算不算是把兩個不相干的東西湊在
一起?被迤迤的水波一圈一圈吃掉的軌跡,僅剩的只是老東西吐出的新骨頭,然
後被撿來保存在鞋盒裡,在天空,在味道,在一陣熟悉的風,在似曾相識的一場
雨,在一幕街景,在稚嫩的舊筆跡,在掉漆的舊合金玩具,在制服書包,在電子
錶的『 B ˙B˙』整點酣聲中。

還不到口流白沫,頂多夢囈,這一切舊棉絮偶而翻身,翻飛成一種腦部發想的姿
勢,美麗的集合,照著自己的想像去發展一切願望,在這裡全會成真,全都會成
真,但是幻境散去後,胸口的酸痛也是真的。

美好存於它自體,當下才是我們孑然一身的實體,活脫脫就像是一碗熱湯,漸漸
著涼˙˙˙


我還在傳送帶上。湯,在不知不覺中被悄悄端到海邊˙˙˙灑的一滴不剩。

從小在這長大,海灣蹲著一座大學,有來來往往的大哥哥大姐姐,有幼稚園及國
小同學,有我的寶貝拉風黃黑相閒越野腳踏車,有我強力的躲避球重重砸向任何
一面牆『碰!』的回聲傳回來一顆被我接殺的壘球,然後我捧起木製球棒『噠
噠噠!噠噠噠!』我的衝鋒槍,掃射著半夜電視裡,少棒賽與我爭獎盃的日本隊,
當時的魔法叫『威廉波特』我還記得贏了,贏了之後我怎麼睡著的都不記得,不
記得了。


接著我該繼續不記得什麼?

我該不記得有一年夏天炙熱的很,炙熱的鶯歌一直燒著陶,炙熱的燒著我某任女
朋友和她的男朋友,其實我已經轉身想找個蔭獨自乘涼,她卻又跟過來;然後在
下一個夏天,也是炙熱的˙˙˙炙熱的幾乎燒掉電腦與網路線,這次我要她和主
角乘涼去,我則掘個地道搬進去,這一住就織滿了兩個夏天的毛線,然後在某一
天地底出現一道光,不是陽光,不是月光,現在自己仔細想想,那或許只是潮濕
地面的反光,我不該去記得我曾以為跟著它會找到光亮,我更不該記得那光其實
只閃了一下,也炙熱的,像皇子皇孫一樣,幾乎炙熱的燒掉電腦與網路線,還有
燙痛了我的腦袋,或許我只適合地底的這種天氣,能安全的窩著又不會打擾到別
人的風和日麗。

這地道會動喔!

它遍佈這城市地底的每個角落,它愛跟隨我。而我不在輕信燈泡、太陽月亮、與
閃一下的光。光˙˙˙!

光學滑鼠正閃著藍光,好漂亮的光,好漂亮,當一個人悲傷來襲,想起這漂亮的
光,小小的,搶眼的,每每坐在電腦前築著字塚,施工一半就常常虛幻了起來,
『能住進這藍藍的光裡,一定很幸福吧!』還有那本隨身攜帶的記事本,整齊劃
一的橫條,潔白的空白頁面,不想看到這熙熙攘攘的世界時,更是認定待在裡面
也是同樣幸福!像小孩,吃一口午餐,就跑去躲在一塚一塚的花床裡,吞嚥著午
餐、遊戲與綠意。誰稀罕那張,供人做作用的椅子。

不是都說不能輕信燈泡的嗎?光線只是一陣迷離的虛幻罷了,我們來揭發內心的
陰影吧,那些不被自己與外人接受的部分,當我們不再壓抑,並真心擁抱它,才
會是更完整的人!更具有心靈力量!

誰說的什麼黑暗也是力量?

心理學大師 C.JUNG所稱的Shadow。

看來只能繼續走下去,讓影子和諧的跟著,不論計畫是否無誤或正確,巴士、火
車、輪船或飛機,誤點或準點,都要同在一起繼續走下去,往自己選擇的路走下
去。我們不要激怒影子,還要探索愛自己的良善方法,並找到特別的工具實現夢
境˙˙˙

什麼夢境?什麼方法?

試過搖晃巴士站牌嗎?好像可以把地名或養肝丸搖下來似的,小朋友都該試試,
長大後可以去搖晃電線桿,把凝固的血塊都搖下來,把鴿子大便也搖下來,把神
憎恨色情也搖下來,帶回家,就會得到祝福喔!保佑回憶很乾淨,保佑大慈大悲
的菩薩常看顧你疲倦的心,保佑輸送帶把你送往風光明媚的家園,而不是硬塞進
一處不適合你的旅店,保佑啊!繼續走下去,不論計畫是否無誤或正確,勞什子
新的舊的交通工具來不來,都不影響的走下去,畢竟我們的腿才是我們自己。

別依賴外面的光!紅的綠的藍的只剩縮成一小點!我正黑的發亮。


我不記得的事越來越多了喲!!
我不記得是那一方屋頂,那曾被老父威嚴的形象保護著的,破碎了,四散了,我
們的家園;此刻的脆弱喚回了記憶中我們的笑容,在夜暮中,在靈魂正砍殺著努
力童稚的你我,之後,我們的軀體只換來哭泣的雙眼,什麼都不復見,不見了!

你好嗎?與我共有相同父親的親兄弟。你會不會跟我一樣突然的陷進去˙˙˙


『你來這裡做什麼!!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回去!』

『我只是想看看你˙˙˙』

『快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一定又是輸送帶˙˙˙(左鍵˙答答)

我得修改路線,這的確不是我該來的地方,父親的鬼魂及時把我趕了回去。

『但我能仰丈誰?讓這該死的傳送帶不要亂開門進去!』

我記得你讓我坐在你大腿上,放手讓我獨自控制車子的行進方向,當時我夠小!
夠小到我什麼都不怕!我知道握著方向盤是什麼感覺!你說我需要記得這一些
!還有別忘了你就在我身後。

這就是骨與肉,互相依附,各司其職。

握著方向盤的感覺,車的速度很慢很慢,我小小的手,擱著大大的方向盤,穿過
一陣靈魂故障的煙˙˙˙爸爸變成一尊,我常年又常態的失神。


我見過許多人,幾乎只要是人,分別只在程度不一,我們都曾輕輕或重重的將
心門闔上,恬淡孤獨,或打滾著塵世,我們都曾自焚,都像軀殼即將死亡,曾經
多渴望的純真無暇,愛與永恆,卻讓各種形式與時間點的死亡來喚滅!

我:『不會降靈我身的,請替我把膚淺的快樂都賜死吧!』

Shadow:『你該笑啊,反正痛苦讓你笑不出來。你和世上的每一種形體都一樣,
只不過是分子,只是會自己動手解構自己,用精神、用刀用愛情、用慾望、用一
些不具名的形式,然後感到無名的顫抖,突然意識到身在巨大的虛空,接著失去
意識!』

˙˙˙然後又被叫醒。有地震嗎?我這前半輩子的一直以來˙˙˙

我真的單純的很不單純!美麗的撼動會得到眼淚,痛苦的僵直會得到笑容,一直
覺得人間一直在墮落,一直墮落,它還以為在飛翔,我停止不了,意識到真相,
也只能看自己用一生的時間陪著這樣的世界,到達終點,然後一起粉碎。
有時候又告訴自己,這裡是那書本沒講的第十五堂,苦、集、滅、道的課,是已
知的、必須的,總有一天會跨過那條國界˙˙˙下課。


痛苦會讓我想起書寫的快樂,書寫時又會帶起我的感慨,感慨總會又回到痛苦身
上!我不快樂但我快樂,因為我說不出苦悶但我能寫出了苦悶!

喲!總算對自己下了一種註解!!

這一切只是一種對自我的展示,展示我腦中是多麼的凌亂和分散,或是自己
在告訴自己『我好痛苦,想想辦法吧!』之類的訊號,我不知道喜不喜歡這樣的
自己,但任何找樂子的方法都比不上,單純喜歡藉由『寫』,來找尋我的空間,
建立我的家園,尋覓一個盒子保存;又好像自我放逐,我可以從中輕易擁有與「本
來」不同的人生,或是正面或者側面的解剖棘手的苦悶,住在很多時間點,甚至
變成他人。

但又真能變成什麼人?

想找解答就不得不對照一下他人:

『為了要給我的生命一個形式,一個故事,一個紀年,所以我寫作,而且,為了
好看,我把鬆散的尾巴用韻律的散文彌封了起來,在缺乏光澤的事物上綴上亮
片。為了將觸角伸出這個真實的世界,這個永遠不如我想像那般短暫的,矛盾的
世界。結局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或者從來不是我喜歡的那個世界,只
剩下書寫本身而已。我藉著寫作來了解我的身分;我藉著寫作給自己偷溜的機
會。我寫作因為我總是和這個世界有些疏離,但卻又已經喜歡上訴說這疏離。』

安德烈˙埃斯曼的自白。一位『現任』作家的自白。

我又是什麼人?我只是什麼人?
我只是通勤在『對著自己說自己的故事的人』到『又能變成什麼人?』之間來回。


輸送帶一直動著人生,一段短暫或漫長的路程,或無聊,或喧鬧,擁有不斷求生
的浪漫情懷,或是追求死亡蘊含的現實真理,總之不間斷的是,『人一直在通勤』
由某處到某地,由這裡到那裡,床上到地上,地上到門口,門內到門外到門內,
由這人到那人,由自己到另一個自己,位移著由出生到死亡,由空白頁晃盪到,
存檔或來不及存檔,當機或關機。( 左鍵˙答答 )


美好存於它自體,當下才是我們孑然一身的實體,活脫脫就像是一碗熱湯,漸漸
著涼˙˙˙故事說到底會是怎麼回事?也不過就是提醒人要記得,該忘記的就要
一直忘記。


就照著自己的想像去發展一切願望,在這裡全會成真,全都會成真,但是幻境散去後,胸口的酸痛也是真的。



註:

自傳性質。

4620是文章的字數 包含註

零的4620還是零


人像站在輸送帶上一樣˙一直被推著走完一生

記憶也像輸送帶˙拼命塞東西給你




Junior2005/06/23草稿

2005/10/13 修改˙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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