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想 披 上 苦 行 衣

古籍《志林》記載：
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蚩尤作大霧三日，軍民皆惑，黃帝乃令風后，法斗機作「指南車」，以別四方，遂勝蚩尤。

妳是否感到身在逐漉，逢大霧三日，於是妳想負水一戰，就在出門前想著要帶妳的狗一路往北岸行去，但是出了宅門後，卻被我的指南車指著要妳向南前進？

《煙波釣叟歌》不也這麼吟著：軒轅黃帝戰蚩尤，涿鹿至今若未休，偶夢天神授符訣，登壇致祭謹虔修；神龍負圖出洛水，彩鳳銜書碧雲裏；因命風后演成文，奇門遁甲從此始。是故，我要引領妳的故事了，奇門遁甲從此始－－－

首先，向南前行，遇見的第一株植物，將跟妳的未來有關。

在我飄遠又近之間，妳已經來到一座公園，或許有深刻的回憶，像剛剛路邊那是間有宵夜回憶的二十四小時超商，還有重溫了一次過去常光顧的那一家茶攤的冰飲，妳當然又回去妳曾住過的那棟老同學她大姐家的房子摸摸小院子裡那隻認識很久了的拉布拉多，或許妳記起來了妳當時受了很重的情傷，帶著殘肢從宜人的這一帶住宅區搬出去，也許妳正面臨人生最低潮最不順遂的時期，有如依循過往的腳步行走著卻忽然冷不防踏空，而開始了跌跌撞撞的一整路，另外這座公園妳跟妳的狗都很喜歡，因為林木參天，這裡有座妳的狗曾跳下去玩水的睡蓮鯉魚池，還有妳正坐著的這張公園椅，正面對著，妳第一株，強烈注意到的植物。


《 別名：木樨。銀桂。金桂。丹桂。九里香。》


【Pick Up Area 還空蕩蕩。正在稍後的一切，都在準備中。】

或許妳也叫阿秀。

那一位很久很久以前有個阿秀，第一次聞到這種小花的香氣，是從父親的手上，那一天是冬至，爺爺的忌日，也是家族的掃墓日，一整畝金色的陽光被微風篩著，篩著篩著，隨性亂灑。

『這叫桂花。』

父親將手伸到與阿秀視線齊高的地方，將半握的手，與得意的表情攤開，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花，以蒙太奇的姿態與陽光交疊。父親的手攤成了阿秀童年適讀的百科。

『聞一下。』

阿秀將鼻子湊過去，她彷彿聞到天堂，這是她自認聞過，最美好的芳香，父親將小花倒進阿秀手上，阿秀小心的護在手裡，從此根深蒂固的將這種小花的體味，像標準答案一般的備妥在生命中。

妳最愛什麼花的味道？
『父親的手掌攤開了他表情的得意，放出白色的精靈以蒙太奇的姿態與陽光交疊。』

天堂的味道與陽光交疊在掌紋裡，奇門遁甲從此始－－－從童年開始。


《中性植物，耐旱，耐熱，耐寒。》


【Pick Up Area 終於擺了兩杯熱卡布奇諾，淡藍色的杯子，這是要給一位橘色、一位淡桃紅的，Polo衫同志戀人。】


今年陽光燦爛。

剛開學的日子，全新的班級，全新的制服，全新的面孔，全新的校園風景，新的，全都是嶄新的，包括整個世界的氣味，這裡好像是座大海，清爽的水藍色制服到處漂浮著，讓阿秀的時空裡，其中有一段切開後是這種顏色。這是一所過去海軍子弟才能讀的學校，海洋的氣息還沒散掉般，站在這裡抬頭看，妳會看見雲朵是倒蓋在天上拍打著的浪。

如何將陌生走成熟悉一直是－－－新生報到之後，不陌生的陌生決定性。
阿秀上了高中，認識了她。

『我叫阿香！妳剛走進來的時候我以為妳是男的。』

『˙˙˙』阿秀苦笑了一下，看著她那洋娃娃般的五官正一臉得意。

她贏了一次。


《可當香料。有藥性。》

【Pick Up Area 又空下來了。Polo衫拉子戀人找個位置坐了下來，一開始對坐，接著換成並肩，拿著手機拍照嘻鬧，拍著一張張向上疊高的甜蜜，一對已經明顯決定了要老來伴的五年級同志伴侶，證書早存在她們的眉眼，在對話，在肢體語言。】


在不知道日子的教室裡，在她們鄰排而坐的位置周圍，堆砌青春的詼諧，搞著愉快的鬼。


『喂！』

阿秀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一眼，看見剛從福利社回來的她，拿著冰棍，一開始一口一口正常的吃著，緊接著不正常的，邊吃邊塗著她那張洋娃娃五官下半部，她的嘴巴周圍，如把冰棍當脣膏，再將脣膏當乳液般的，霎時油光滿面。

阿秀一臉不可置信，她則滿臉得意，繼續快樂的完成吃冰的手續。
阿秀突然覺得，她也可以想像這位同班女同學豪邁的吃完西瓜後接著塗臉的樣子。

她又贏了。


《 花朵清香，曬乾可沖泡為茶 》

【Pick Up Area現在放了一杯葡萄柚紅的冰砂，待領取。】


『ㄟ！妳看！』她把她的二吋大頭照就這麼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遞過來，阿秀看了一眼。『喔。』

『我要看妳的。』

『蛤？喔˙˙˙』於是阿秀很窘的掏出皮夾，拿出身分證。

『妳這張照片跟我媽好像喔！』

阿秀看著她的大眼和長長的睫毛，感覺就跟她的口氣一樣誇張，而自己挑著眉的表情就跟抗議一樣無言以對。

『以後就叫妳媽。』她又得意洋洋的轉過頭去。

阿秀又輸了。


《可製成各種甜品，例如桂花湯圓，圓圓的湯圓，瓷碗上飄著桂花，呼著白白細煙的甜湯；把桂花和甘草加在糯米粉中，可製成廣東甜點「廣寒糕」。》

【 Pick Up Area 後面站著一張漂亮的臉，將餐點擺上，露出都已經齊全的笑臉】

妳淋過琦君說的桂花雨嗎？

她說：

『桂花，真叫我魂牽夢縈。
我們邊走邊搖，桂花飄落如雨，地上不見泥土，鋪滿桂花，踩在花上軟綿綿的，心中有點不忍˙˙˙
˙˙˙想起了在故鄉童年時代的「搖花樂」，和那陣陣的桂花雨。』

她說她愛桂花的原因：

『開花季節也得仔細地從綠葉叢裡找細花，它不與繁花鬥艷。可是桂花的香氣味，真是迷人。迷人的原因，是它不但可以聞，還可以吃。「吃花」在詩人看來是多麼俗氣？但我寧可俗，就是愛桂花。』

踩在花上軟綿綿的，心中有點不忍˙˙˙

阿秀！或許妳也叫阿秀，我在叫妳！妳是不是也讀過沙穗（民國68年8月）寫給他老婆的這首詩呢？


以前
春天我常送妳一枝春菊
夏天送妳一朵荷花
秋天送妳一片落葉
多天常摟著妳
問妳冷不冷？

送妳的都是些
原野上的
池塘裡的
小徑邊的

而妳卻說妳愛原野
愛池塘 愛小徑
愛聽我問妳
冷不冷

那時我失業
對秋天很敏感
秋天寫了很多詩
妳說這些詩如一串串
項鍊

想到項鍊我一陣心酸
一年四季 我就送過妳
春夏秋冬
幾朵花幾片葉子？

現在我買了一條金鍊
要妳歲歲年年掛著
歲歲年年我們都忘不了失業
一年四季 我還是會送妳
幾朵花幾片落葉
像以前一樣


詩人為了無法送妻子「金鍊」而抱屈，但送了金鍊之後仍能不忘「像以前一樣」，送上「一年四季」，詩人提到妻子總是說著「患難見真情」，所以我們說物質只代表生活不代表愛情，但是沒有他這樣體貼嫻淑的妻子就沒有他這本詩集，沒有「像以前一樣」，送上「一年四季」，就不是愛情並不為過，就如妳阿秀，天堂的味道與陽光交疊在掌紋裡，奇門遁甲從此始－－－是當青春開始讀詩，愛苗滋長出一株一株症狀，妳鼓起勇氣湊過去聞，彷彿聞到天堂，這是妳自認聞過，最美好的芳香－－－父親將小花倒進阿秀手上，阿秀小心的護在手裡，從此根深蒂固的將這種小花的體味，像標準答案一般的備妥在生命裡。

遇見的第一株植物，將跟妳的未來有關。


《常綠灌木˙葉互生，具短柄，卵披針形或長橢圓形，全緣或鋸齒緣；總狀花序頂生或腋出，花兩性亦有單性，花冠四裂，花小具清香。核果球形含一種子》


南京靈谷公園內，一條長達數百米甚為罕見的”桂花隧道“，悠悠的如妳，而妳，妳手心護著，核果球形含一種子，在奇門遁甲的隧道中妳穿越而去˙˙˙

妳們已經中年了。


『手機給我！我要看剛剛拍的照片！』
『妳看我們都胖了，臉都不能全部塞進鏡頭裡了！』
『啊！我剛剛好像不小心把照片傳出去了˙˙˙怎麼辦？』

阿秀笑著，伸出手摸摸她的頭：『妳又贏了。』



Junior 20060820 PM1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