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將為我從頭說起,從妳所記得的,那一個在記憶裡停格的開端,那天下午,她身著白色運動外套出現,背對著妳以若隱若現黑色的bar,妳形容說,若有辦法將她前面的拉鍊拉下來一點,就能看見她胸前的刺青,以及比刺青更美麗的弧線,但她有著一般女孩沒有的靈氣,她透露出來的氣息,就像是一尊神靈,不可侵犯的神靈,如無瑕的精靈,所以當天下午妳開始崇拜她的身像時,妳即被淨化,被美善的愛情驅使,加諸妳柏拉圖式的無邪。但最迷人的時刻,莫過於她的手上正操作著畫具,畫妳的時候臉上一股揶揄妳的惡作劇表情,但最叫妳詬病的,是自己居然感覺好高興。妳說:「別人複製妳,她創造妳的呼吸。」
妳曾被一尊12或15世紀的祕魯木乃伊形體、姿勢、以及它能裝下近千年歲月的眼窩穴洞,且定定的露著那含在口腔裡的萬古黑夜一起湊成的巨大表情,當下震攝,妳為它的疲憊、或許帶點絕望、無可救藥的無助,但卻寬厚的神情所吸引,以及那緊箍,環繞在它身上的一份子---那一道鐵鍊!看歲月是如何無情的在那乾枯的身軀上紮深,將它的四肢與軀幹圈成如一位在子宮裡蜷捲的嬰兒,恍惚中,妳以為那條枷鎖是不可或缺的臍帶器官,那種生命被緊密攫住、濃縮、枯萎的總合,彷彿帶來生命循環的訊息且還滲著血,一生都要以這樣的姿勢,表情,這樣絕望又寬厚的情感中,不可動搖的定著而使妳產生一股忘了言語的啞,即使是野性的象徵主義派高更在他的<阿爾的葡萄收成>中繪出一位相似的蹲著的疲倦女人,但那種血肉感,也不及,這倔強的將「每一天都枯萎一點」的極緻,表達了好幾世紀的「曾經肉身」。妳說它就像妳眼前的這個女子,心裡藏著無法形容的古老靈魂,不哭不鬧的等著天光,就算漸漸凋謝在黑夜,也對自己毫不憐憫的以鐵鍊,將自己緊箍成一具感知器官,一位柔美嬰兒,默默扛著壓下來的星辰,如同模仿妳的,嘴角爲她而下墬的模樣。妳說:「這尊她,曾說了句:「我愛妳的降口角肌;想想都已經一千年過去了。」---木乃伊式的情話,而妳就被譬喻成了在她「里爾克式文字」中,降生的羅丹塑像,妳們是兩尊相異的軀體,對以相似的凝望;妳們就是這樣的任藤蔓青苔著色的日常生活蔓延,任皺紋縫合,任光線沾黏。
妳說有時,她看著影像形式、色塊,或聽著聲音、旋律,或文字裡的隱喻,她會開啟她臉上的排水孔上的水塞,那深色的瞳孔會開始形成漩渦。而當她開啟了排水孔上的水塞,那深色的瞳孔開始形成漩渦,妳即會發問,來作一種聲音的倒流,她會慢慢的吐露:『我還在學習翻譯它試圖表達給我的語言,所以現在無法告訴妳我的感覺。』之後她步行,她淋浴,她偶而對妳笑,偶而閉上眼睛,她會繼續慢慢且徘徊,沉浸在她與它的對話中,直到找到她的感覺最精準的形容詞,然後告訴妳,很認真的告訴妳,這個用她美妙的唇線捎來的可愛消息。
接著妳說:「妳們寧願讓全世界都討厭自己,也決不願意做那些會讓對方討厭的事情。」妳崇拜她,妳崇拜她是這麼清澈,妳們彼此的眼底沒有進過一粒沙,妳們從不爲強辯而強辯、反覆立場說著不同世界的話,而且妳們崇拜彼此,因為世上找不到第二個,膺品無機可乘,妳們讓心裡的斯城哲人爲彼此發現一處一處…無法質疑對方的證據,妳們彼此的默契總替妳們妥善又從容的一再印證,妳們不說天生契合,妳們只說這種力量叫做認定彼此,叫做世上最甘心的導致如此。
而妳,又說她的真,從不需語言,她所做的就是她要說的,她性格心靈的母語是如此強烈又明顯,妳愛套句沙特說的:「人是她所是,則墮落的意志將永不可能。」而妳們很巧合的,都一起愛上這種人。妳說,妳們像這樣一幅圖畫,她縮在浴缸裡面,像一位被水柱擊落的維納斯,妳在她身旁,長跪不起,依偎彼此的日子裡妳們都忘了軀體,因為觸碰到的所有感覺何啻只是肉身,就這樣讓水漫過了無數個天天,直到妳們一起回到照片裡面。
她的頭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寬容、高潔而沉毅的神情,彷彿在一個靜夜裡從高處凝視他。而他把臉貼在她的胸脯上,彷彿那是一片無垠的花叢。他也是跪著的,但比她低,低到陷進了石頭底座。他的雙手反絞在背後,好似無用之物。
……整個作品有一種煉獄的意味。
天堂近了,但還未到達;地獄相去不遠,猶未能忘卻。
---里爾克
里爾克文字描寫的羅丹作品為---<永恆的偶像>( The Eternal Idol ),1889˙石膏像。巴黎,羅丹紀念館。
註‥
Junior 20070812初稿
20070822 am12:51修改、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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