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妳拍打著一雙特殊靈魂的翅膀,帶我發現一片未命名的海洋,一切是如此神祕卻又清清楚楚,我悄悄划過這看似平凡又模糊的黏稠欲界,四周都是泡沫,跟著妳出發時,太陽尚未升起;妳在黑暗中,在稀微光線下演繹著妳腦中的朋友,我們全像兒童般興奮前進。
『我們?』讓我這麼認為吧?我從來無歌,也不知該對誰唱和,但妳創造出讓我凝神的聲音,是世上唯一的多聲道意識流,有詩的問號,又帶點由單調生活中成長的味道,當然,我們身邊的天氣通常極糟!所以我有了東西可以追隨,我仍無聲,但我可以聽,妳的聲音很可愛,有時候很悲傷,有時候很無助,但仍是可愛的,妳替妳的聲音取了各種名字,妳對抗所有妳想對抗的,你用路易的聲音說:『我的根往下扎到世界深處……我全身都是纖維』有時是個會說『我愛我恨』的蘇珊,天生要供詩人讚歎,而狂野的蘿達,妳能感覺得到她躍下時,自己也乘著狂風飛翔;改變眾人時間的奈弗,妳給他以心靈不受時間限制的方式思考著,他撥著火,他警覺,他讓眾人意識到彼此;伯納:『什麼東西不見了?是什麼無影無蹤?』『是我的青春不見了!』抱怨著狡獪的時間在維持生計的蒼白人們身上難免會抱怨的事,還有一個叫『我』的妳的聲音,至於讀者,我,我對自己的認識總於他們之中被遣返,然後又逃了回來,像重複深掘的通道,由我通向我,只是方向一去一來。
在妳們的童年花園裡,發生一件可愛的事,目擊者蘇珊生氣的說著『吉妮吻路易』!於是妳用伯納的聲音安慰彆扭的小女孩蘇珊,跟她說現在我們正在一個『沒有人來這裡的地方』,『現在,讓我們探險』,蘇珊心情變好了,當妳是蘇珊時覺得,身為吉妮時的妳,眼睛閃耀一千盞燈,而且吉妮吻了妳,妳當時叫路易,是躲藏起來想要變成植物的路易,只有吉妮發現路易並在路易頸背上留下一吻,吉妮陷入粉紅色情緒,而路易認為吉妮毀了自己的一切。
我們都愛自己同時也討厭自己,這是一個只有妳們知道的花園。
中國有個古老傳說,讓我浪漫的決定在這個節氣之間,寫下這篇短文,猜測這樣一來或許妳就能收得到這封無人可講的空白,而我亦得到無人回尋的線索…我們都愛自語的把戲;我猜得到吉妮當時偷偷地那個吻,讓喜歡獨處的『路易』拼命的躲藏、奔跑是出於一種自我秩序的維持。妳曾分享過一句話:『妳的最後一眼看什麼都可愛。』但此刻我卻因著一眼妳自我秩序的背影而崩壞,也許這不是最後一眼,而是最後一眼之前的,那倒數第二眼,除了精神的煎熬與妳自己才懂的幸福,妳也在寫著妳巨大的自由,翻攪在妳腦中常年的漩渦,但下一刻,妳說:『我們安全了』,我們成功逃離了被射殺的命運,在廣大森林的天幕下伸展,妳發出蘇珊的聲音說:『現在妳沿著小路消失,』又換另一種音調說:『我的所有船都是白色』所以妳想要白色的花;又一句『大家都走了』這是妳當蘿達時候的聲音,趁吉妮、蘇珊、奈弗、路易都不在『現在我有短暫時間獨處,我有短暫的自由空間』蘿達說。
『妳覺得我也走了嗎?』我並沒有…妳是看不到我的,因為我也想獨處,所以我們互不打擾,當妳們走向花園或樹籬,我即是妳們不要的蜀葵,或天竺葵的那種紅色花瓣,當所有船隻散落,沉沒,除了妳們的船,在強風中破浪而行,『抵達有著鸚鵡聒噪,動物爬行的島嶼…』我藏在海浪的縫隙中,這讓我幾乎與你們同時抵達,我藏得很好,不管你們在什麼地方,我存在於你們不會發現的地方,我們各自存在,因此我們都存在。
如妳用隱士口吻說過:『我路易,當時間接近,這些獨白將會被分享,我們將永遠不會像一面被敲打的鑼只發出一個聲音,而是當一個感覺敲打時,會喚醒另一種感覺。孩子們,我們的生命好似鑼響著;喧囂和吹噓;失望和吶喊;在花園中頸背上的重擊。』
『頸背上的重擊』,一個單純的吻,造成一個在生命花園中奔逃的樹人。
妳是『路易和奈弗』,妳看著這兩個人,穿透他們,用伯納的聲音:『兩人都沉默坐著,兩人都陷入思緒中,都覺得其他人的出現是一道隔離的牆。』但如果是我,伯納繼續說:人類的聲音有一種解除武裝的特質(我們並非單獨一人,我們是合而為一的)如果我發現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成串的句子立刻從我唇中繚繞而出,我讓他精神一振!但奈弗也穿透了伯納,說他很容易跟人聊天,但人們只是伯納故事中的句子。
事實是,在輕微晃動中你們停車了,處在喧鬧的環境中,妳對自己的感覺幾乎消失,我看見妳驚慌閃避的走下車到了月台,妳緊緊抓住妳擁有的一切─── 一個袋子。
太陽升起。妳把時間推進在這一刻度上,太陽照耀,各種長大後的陰鬱呼嘯。我們,大家,妳和她和他,或藏得很好的我,不停的讀著自白,不斷分裂各種聲音,各種知覺,做著被一人刺傷,被另一人修復的事,他們合而為一即成為妳的所有負擔,所以又持續著分裂各種感知,大家各自感覺著快活與悲傷,在某一時刻他們突又合而為一後,依然是痛苦總和出的妳。
出生到死亡之間,遲緩與冷漠侵襲,悲傷,快樂輪流出現,焦慮得有時想用樂觀帶過這一切,但妳不來這一套,妳的憂鬱是一把刀,妳剖開自己,好讓別人懂她自己。
現在,我彷彿看得見妳在一張桌子邊,妳抽著菸,妳在摀著臉的胳臂上,烙下了要蘿達說的話:『我是襲上岸的泡沫,用白色填滿礁石深處的縫隙;我也是個女孩,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
太陽,升起。
當時間跨向了這個時刻,妳賦予它一個說法:『彷彿生存的邊緣被磨得銳利而必須切掉。』妳對容忍與默許感到麻木。妳又走入大眾生活,回到城市。妳說:『這些人行道之下是貝殼,骨頭和沉默。』妳寫這本書,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小說書寫方式,只為了解開帕希瓦的神祕盒子?他是妳早逝的兄長『托比』的形象,他的死亡為妳帶來的衝擊如此巨大,『妳們/你們』在腦中成形,在醞染帕希瓦的圖像之中,所有思念情緒皆有志一同,妳形塑對已故親人的愛的形狀,愛的苦痛,並與死亡的再次死亡對抗。妳搖曳、躲藏,也殘忍直率的說出心裡的話,妳夢幻又古怪的推敲心靈,妳既焦躁又神經質,但妳的確深愛著已消逝的帕希瓦,劇痛在每一刻間開啟了妳思考死亡的意識流向,『現在帕希瓦走了;』奈弗說:『我們能做什麼好留住他呢?如何能連接我們之間的距離?如何煽著這個火讓它永遠燃燒?如何對站在街上的我們,街燈下愛著帕希瓦的我們,做出信號讓一切時間來臨?現在帕希瓦離開了。』
現實中,妳曾為多位親人的死亡崩潰數次,現在妳為抵抗摯愛兄弟的死亡,將他那縈繞妳心中的鬼魂招喚來看個清楚,妳寫出這部緩慢飄渺的步伐之書,如漫步於濃霧邊緣的人,思索著最邊緣的事情,一步即深崖萬丈。
太陽升到最高處。不再半遮著,而是由隱約的光線讓人猜想…這是妳的時刻,在醞釀這本書這麼久之後,妳提起勇氣說:『他死了』,妳將他對照之於妳的不穩,他變成是妳的反面,妳以他為榮,他的死亡亦是妳的葬禮,你們沒有儀式,只私下唱著輓歌。妳感到帕希瓦的死亡給了妳禮物,讓妳能看見在『相似』與『相似』與『相似』的事物外表下藏著的東西,妳看到它,而妳反贈帕希瓦妳手中的紫羅蘭致意。
當時間的太陽已不在天空中央。它的光線傾斜…這時妳變成路易,一再寫上自己名字的好確定自己是自己的路易,然後是蘇珊,哄著睡吧睡吧,也需要好奇的吉妮出現,還有,一拳報廢滴答響著時間的鬧鐘的奈弗。當妳為自己的一切感到它是如此巨大的缺陷之時,於是妳用奈弗的聲音對著自己說:『你是你。』這是讓你們覺得安慰的地方。但是時間已經從人們的眼角溜掉,太陽已經在天際沉得更低,直到落下,天和海已經無法分辨…
妳分解『我們朋友』的性格:『路易厭惡人類肉體的本質;蘿達厭惡我們的殘酷;蘇珊無法分享;奈弗想要有次序;吉妮愛人;等等。我們在成為不同身體的同時,也飽受痛苦。』
妳亦曾試圖掙脫所謂『我的人生』,妳說,妳回顧的不只是一個生命;妳不是一個人,妳是許多人,妳不知道妳是他們之中的誰?妳思索的時候發現了妳自己辦不到的事必須讓他們之中的其中一個來做!因為他做得到,而妳也試圖與他們區隔,越想越虛無,生命是不斷的重新開始,不斷的必須,必須───討厭的字,必須會讓妳的樹葉往下游流去,妳在往常的街道上發現天空燃著一道火光,有一種天將破曉的感覺,『身為年老男人』的妳而言,妳不會稱之為黎明,妳說:城市怎會有黎明?黎明是一種天際泛白,一種全新的開始,妳陷進一種無止境更新,升起落下,然後又落下升起,於是妳心中海浪也開始升起,妳喊著對付我們的敵人是誰?是死亡,妳抵抗著絕不退讓!
但是誰又能無死呢?
死亡與生命與時間,它們是誰?我們又是誰?妳反覆龐雜的演練著,完全與寫實小說無關,妳筆中只寫出無形的意識,並讓它們自己活著。死亡就像海浪必定擊碎在石上,妳焦慮的喊著不被征服,絕不退讓!妳抵抗著死亡,邁向死亡,妳神祕意識流顯得神祕非常,我無法一次就將它們好好安放位置,我必須很努力的捨棄我自身的重量,才能隨妳帶領,也許煩躁的我才是讓我無法專心的原因,也許最近的我還沒輪到能輕鬆看這本書的那個週期?(我的其他角色?)也許是我一直在抵抗,以期避開那個會被妳準確敲碎的位置,也許,是還沒入夜,空間感還不夠深沉…更可能是今天的我有點疲倦,許多可能構成匆匆忙忙的記下這一篇的理由;海浪在海岸上碎裂,我會再重讀,這是一本必須重複觀看的書,我只能在每一次涉入時隨著妳的氣流移動,但什麼東西會出現,這才是重複看它的價值,因為妳成功的讓讀者無法給妳同一個答案,因此,喜歡妳日記上寫的那篇希臘文集中記錄的墓誌銘:
當我沉沒,其他的船隻繼續航行。
這就是生者眼前展示的生命樣貌了吧。
Ps:我再次挑了吉妮來吻妳,因為我亦會挑吉妮來吻我自己。
Junior
2008/8/26 PM 21:00
讀─維吉妮亞˙吳爾芙<海 浪>
